出租良心
阳光明亮而干燥，并不刺眼，适合购物。我一个人走到大街上，发现有一堆人围在一家店铺门前。
凭借多年经验我知道那一定是一家打折甚或是促销的商店，对这个我比较感兴趣，于是三两步便走过去。
令我吃惊的是这家店竟然叫做“良心店”。
更吃惊的是外面挂一大牌子，上面赫然写着很大的方块字：“父亲节感恩回报，五折出租良心”。
我懵了。这年头，是个什么都“出租”的年头。出租房屋，出租汽车，出租图书，出租音相，甚至出租肉体。出来在外面混嘛，这我知道。但这出租良心，倒还真是头一次听说。我挤过去，尽量地踮高脚尖，脖子升长，两眼上翻，极力想看看“良心”它倒底长什么样儿。
然而我失望了。想不到这年头想租良心的人这么多，多得比北京的租房户都多，我一次又一次地被激动的人潮挤到了安静的潮边。
后来，我看到一些人每人提一个黑包儿兴高采烈地走了，神采奕奕的模样显然告诉我他们已经租到了良心。但是，我还是没有看到良心长啥样儿。心里又恼又急，像是没有等到本来约好了要来幽会但是实际上并没有来的情人。
等了两个钟头，人越来越少，由刚开始的湖变成了五个小池塘——五个人。
良心店的老板是一个头发稀疏胡子花白的老者，红光满面，和颜悦色。他要我们五人分别先作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内容包括：1．职业；2．年龄；3．良心丢失的时间、地点和经过；4．想要租的良心的类型。
第一个作介绍的是一位不但风度翩翩而且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他自称是一位政府官员，年龄是41，良心丢失在2005年，地点是××娱乐城，经过是“一不小心接受了×公司的100万元人民币”，从此每天晚上梦见自己被警察枪毙，后来终于发现是自己的良心丢了，做什么都无精打采，吃什么都没味，玩什么都没劲……
店主说：你这种情况比较特殊，我租给你良心可以，而且我还可以不收你的租费——但是你得给我一样东西。
政府官员一听倍儿乐：什么东西？您尽管说，甭说一样儿，就是十样儿我也给您哪——真是太谢谢您了，好人啊您真是！
店主不动声色：我就要你给老百姓做过的100件好事的政绩证明。只要你给我提供这个——看一眼都行——我可以免费租给你Ａ级的上好良心十个月，那以后您会变成一个人见人爱狗见狗也爱的好官……
政府官员：可是……我没有那么多，10件行不？
店主突然变了脸：没有？没有哪儿凉快您哪儿呆着去——下一个！
下一个是一个医生。医生是一名年轻的妇人。妇人一上来就说：我是一个外科医生，今年29了，我在三天前做了一个手术……但是没有成功……病人因为我的一时疏忽大意而……落下了终生后遗症……行动不便……因此我良心很受谴责……想租一个Ｂ级的良心……可以吗？
店主说：那你愿意出多少钱呢？
医生：无论多少钱……不要超出我的经济能力允许的范围内就行……只求我能够良心安宁！
店主：那你不用租了——事实上你的良心并没有坏，回去了以后多照顾照顾受害病人，多用点心做好今后的每一个手术，你的良心自然就能健康了！
女医生顿时眉开眼笑，千恩万谢，欢天喜地地走了。
第三个是一个长脸的汉子，头发特长，胡子很乱，很脏。他一开口就说：店主好，我是一个杀人犯我想问问租了您的良心我今后就不会后悔和害怕了对吧？
店主面不改色：不，你错了，租了我的良心你会后悔——但不会害怕——有了良心的你会认识到自己所犯的错误和罪恶，你会变成一个有强烈是非观念和有正义感与爱心的人——也许你会去自首，以求心灵解脱，重新做人。
杀人犯面露绝望之色：不，不……
突然杀人犯就像刚刚又杀了一个人一样地飞快地跑远了。
第四个人皮肤很白，脸很瘦，他自称职业是作家，现年56岁，说自己为了养家糊口虽然写了很多作品但是大多是违背自己良心、无视民众苦辛、粉饰天下太平、纯属无病呻吟的东西，至于良心什么时候丢的连自己都搞不清，租什么样的良心心里更是没谱。
店主说：那你……你还会流泪吗？
作家连忙说会。但是挤了半天只挤出了两粒两败俱伤两面三刀的眼屎。
店主说：您那好像……不是眼泪吧？……连眼泪都不会流了那你还做什么作家？……你去吧，你这号儿的租什么良心都白搭！
作家听了嚎啕大哭，步履蹒跚地走了。
最后一个是我。
我说：我是一个学生，今年19了……
刚说到这儿，一个民工提着一个黑糊糊的工具袋儿左冲右突横冲直撞闯到我前边冲店主跪下了：店主，老人家，好心的人，我求你了……你卖我一斤良心吧……我……我他妈不是人啊……我……
民工一边说一边拿手打自己的脸。
店主看他一眼说：你起来！慢慢说，怎么了？
民工不起来，还跪着说：我是一个民工，因为没文化，没技术，所以我只能是一个民工，唉，小时候家里穷啊……我今年21了，去年我在一家大学打工，某天夜里，星期天，我……我在学校的体育场……把……把一个女生给……当时是深夜……我喝了酒……那个女生也许是……失恋吧……反正深更半夜一个人去那儿……我……我太后悔了我……我还年轻，我好……
他还在不间断地打自己的脸，噼啪作响，清脆有声。
店主严肃地看了他一眼说：一百块。一百块有吗？
民工嗫嚅半晌：没……有，不过我可以帮您干活……帮您干一月活行吗？
见店主不作声，民工给店主磕起了响头，节奏沉重得像负重的马蹄声阵阵。
店主看看四周：你们谁有一百块钱？你们谁愿意给这个可怜的年轻人一百块人民币？谁愿意？
没人吱声。四周一下子静了。
店主又提高声音问一遍：一百块人民币，有谁愿意给他吗？
这次有人说话了。
我说：我愿意。
用一百块钱拯救一个人的灵魂，太便宜了。虽然这灵魂不是我自己的，但这好歹也算是救人吧，——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
民工拿了我的一百块钱买了良心走了。心满意足地走了。对我连一个谢字都没说就走了。他买到的良心是Ｂ型的，装在一个黑袋儿里，我看不清良心的脸。这里卖的良心是不以斤为单位的。
终于又轮到我了。
我接着说：我的父母亲为我操碎了心，但是我却没能够考上他们满意的大学，所以我心里很过意不去，良心大大的不安。
店主看着我说：不好意思，小兄弟，本店的良心目前为止已经全部出租殆尽，要不你留个电话吧？——一有货我马上通知你！
我气得想骂人，但是想了想还是说：好吧，我的手机是12312345678。
刚回到家手机就响了。我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个短信：
[小兄弟你好，非常冒昧，我们是“良心店”全体员工，谢谢你今天给我们上了意义非凡的一课。当今社会像你小兄弟一样富有良心颇具爱心的人已经不多了。我们出租的“良心”其实都只是些废纸团——你现在猜得没错——我们是骗子……但是为了表示感谢和我们对你的敬佩之情，这里还是要奉上一首歌：
谁说 我们没有良心
谁说 我们只认得金银
谁说 世界缺少温暖
谁说 世界只有黑暗
我们都是蒲公英
我们都是大猩猩
我们是风
我们是电
我们是被你刮过天空的海面
…… ……
咦，怎么没有了？
突然背上着了凉凉的一下，奇痛无比，酸得难受。若干麻若干痒若干说不出来的不好活，在我背上一齐欢腾。
哥，我给你打了一只大蚊子！
——妹妹笑嘻嘻地举着在她看来极为丰硕的“战果”，在我眼前欢快地一晃，又极为欢快地跑了。
窗外几缕阳光像没睡醒人的头发，微微穿过玻璃，穿过时间，穿过了我那清晰如雨伞的梦，钻进了我倚窗临街的被窝。天光大亮了。
